第30節:1980:一座城市的原罪(1)
1980:一座城市的原罪
原罪,人類與生俱來,洗脫不掉的罪行。
--艾學蛟《生死劫》
改
革的步子,走得有條不紊,人們卻總能在空氣中嗅到不一樣的味道。毫無疑問,20世紀80年代的第一年,這個國家正迫切地想要改弦更張。
隔著歷史的尘煙可以觸摸到那個年代的勃勃生機:第一家民營科技企業成立、第一家合資企業正式營業、第一次發行外匯兌換券、第一次提出"社會主義生產力首位論"、北京有了第一家個體飯店、海南迎來開放元年。
就其意義來說,這些"第一次"都比不上《人民日報》--這家權威性極強的報紙--第一次大規模多篇幅地報道個體經濟的意味深長。
1月,《人民日報》上一篇《從農民怕露富說起》,言辞激動地寫道:"擔負領導的同志一旦有了怕農民富的思想,眼前生財的道路縱有千萬條,也是不敢邁出一步的,這怎能帶領群衆盡快地富起來呢?"
2月,一家居然逃過"文革"浩劫,"僥幸"經營了20年的夫妻客店成為《人民日報》報道的對象。報紙上說,人們需要這樣的"夫妻客店":北京海澱區八里莊街東口路南有一家夫妻店,是喬天民夫妻倆在1953年1月開辦的,至今堅持營業20多年……開業20多年來,以每月平均繳稅10元計算,共交給國家3000多元的稅款;按每天房客為5人次計算,一年是1800人次,20多年來住店的,就有4?6萬多人次,這該為多少群衆解決了無處投宿的困難啊!至於老喬一家,每月能有七八十元收入,能供養孩子們念完中學,參加了社會主義建設。這樣的客店有什麼理由不許它存在呢?
3月,《要把小商品生產搞活》;6月,為長途販運是否"投機倒把"辯護,得出結論:"允許長途販運是完全必要";7月,《怎樣看待城鎮個體經濟的性質?》;8月,《上海私營飯館"味美館"生意興隆》;10月,《正確對待城鎮個體經濟》……這是高層試圖借助輿論,消除公衆的顧慮。
《人民日報》刊載的意味深長的文章,對於偏南一隅的溫州是否能夠一葉知秋,我們無法得知。身處底層、讀書少、鮮有讀報習慣的溫州第一代創富者,通過報紙洞察先機,似乎又顯得極為困難。因此,很難斷定,領導們體現在《人民日報》上的良苦用心,溫州人能否體會。不過,這群草莽正在發財欲望的左沖右突中,遊走於灰色地帶,建構著溫州的民間商業體系,也構成了這座城市的原罪。
"標準石油公司讓祖父發了大財,也許成了美國最富裕的人。在他的大半輩子中,他同時也是最遭人痛恨的人之一。通俗小報抨擊標準石油公司的經營活動,指責它犯下了諸多罪行--包括謀殺,因為它毫不留情地致力於清除所有競爭力量,完善自己在石油行業的壟斷地位。"洛克菲勒的孫子戴維,在《洛克菲勒回憶錄》中如此诠釋他的石油大王祖父。在一個競爭無序的年代,什麼樣的競爭都是合法的,什麼樣的經營活動都是合法的,沒有"反不正當競爭法"的出台,更沒有"反壟斷法"的問世,洛克菲勒何罪之有?
原罪之複雜,其實遠非僅僅用"有"還是"沒有"所能講清楚。溫州民營企業家的命運可謂一波三折,從特殊年代的"資本主義尾巴",到改革時代的先行者,以至到今天的經濟增長英雄,他們身上的正向砝碼不斷增加,從邊緣走向主流,從灰頭土臉到鮮活光亮。光環越大,光環下的陰影也越大。社會不斷質疑溫州人曾經聚斂財富的正當性。原罪浮出水面,成為溫州這座城市頭上拿不下的緊箍咒。
經濟發展如大浪淘沙。人處其中,難免心生迷茫,走錯方向,一失足而成千古恨。與人心態相同,有關創造財富與分配財富的改革,也在迷茫中探索發展。每一步前行都是危險的,引發危險的背景卻是深刻的。但是在缺乏善惡感的時代,面對"擺脫貧困"的主題,一切道德的價值評判都顯得苍白無力。
本文摘自《溫州民營經濟草根創業史》
溫州是全國經濟熱點地區之一,其民營企業特色鮮明,備受關註。本書以編年史的形式,全景記錄了溫州民營企業1978——1990年的發展之路,既有對經濟大勢宏觀把握的大氣磅礴,又有對企業個例成長和企業家心路歷程微觀考察的細致深入。其中諸多知名企業和企業家的案例,生動詳實,豐富多彩,對管理前沿的企業家、管理者和創業者,具有多面的啟發價值和切實的借鑒意義;對相關領域的研究者,則是不可多得的珍貴資料;即便是對一般讀者而言,也是極富啟迪意義的精彩故事。